步锦姝自打被囚南宫别府, 就一直胆战心惊惶惶不安。短短数日, 她尝尽了被未知恐惧支配的凄苦和无助。得知陛下要见她, 她又是脸色一白。
一路上她试图跟带路的太监打听消息,对方竟很好话,看起来应该是得了上头的吩咐,跟她了北方战事。
步锦姝听傻了。
这怎么跟前世不一样?
难道是因为她阻止了兄长北上?所以后面的事都跟着发生了变化?
步锦姝忐忑的来到御前,跪在地上还在发抖。
秦止也不让她起来, 就让她跪着。
步锦姝跪得双膝生疼,腿已经麻木, 脸上背上全是汗,满心都是恐惧惊惶。
她终于忍不住了, 微微抬头, 颤颤道:“不知陛下传唤民妇, 所为何事?”
秦止将刚批完的奏章放一边, 目光泠然。
“你们武阳侯府的女眷,倒是惯会欺君罔上。”
一句话吓得步锦姝魂儿都没了,她脸色惨白, 慌忙道:“民妇不敢欺瞒陛下, 民妇梦中所见北方战乱的消息确实是六月份传入京城的…民妇真的没有谎, 请陛下明鉴。”
如何明鉴?
神佛指引梦中所见是她的片面之词, 谁能给她作证?
这话出来步锦姝自己都觉得荒谬,更何况早就怀疑她的秦止?
她正在思索着对策,又听上方帝王漫不经心道:“听闻皇后寄住武阳侯府之时,曾被你百般欺辱。”
步锦姝眼前一黑险些直接晕过去, 额头上汗水大颗大颗坠落。
“民妇…民妇知罪…”她还算聪明,知道这时候不能否认,只能尽力为自己辩解,“民妇那时年幼无知,还望陛下恕罪。”
十四岁还年幼无知?
年幼无知会拉着男人私奔?
秦止无声冷笑。
不过他今让她来,不是追究过往的。
“你本是出嫁女,只要未曾犯下滔罪过,不会牵连娘家。可如今你已与纪凌和离,重归侯府。一人欺君,则全族获罪。”
话音刚落步锦姝便整个人匍匐在地,颤抖着道:“陛下,民妇没有欺君,民妇的句句属实,否则何须联合母亲让兄长缠绵病榻?这样做对民妇有何好处?至于战事提前,大概…大概正因如
此,如今兄长和广川侯世子都好好的在京城呆着,兴许对之后的事有所影响,也未可知…”
这话她得没什么底气。
毕竟神佛指引什么的,本就是她编出来的鬼话。
她和步鸢的命运走向从一开始就偏离了,后面会发生什么事都不准。
关键就是她一开始就将此事禀明了皇上,现在事有偏差,皇上要追究,她岂非就是欺君?
步锦姝恐惧非常,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秦止笑了声,淡淡道:“朕给你个机会,再不实话,武阳侯府以谋逆罪论处!”
步锦姝脸色大变,不可置信道:“陛下--”
秦止懒得跟她废话,“朕耐心有限,想好了再。”
他目光冷锐而森然,看得步锦姝浑身血液凝固,遍体生寒。
步锦姝从未有过的恐慌。
“皇上,民妇没有撒谎啊皇上…”
秦止耐心告罄,冲外面喊道:“李进。”
李进猫着腰进来了。
秦止看也不看步锦是一眼,“拟旨,武阳侯府欺君罔上,令御林军即刻出宫…”
话未完,步锦姝立即尖声叫了起来。
“不可以--”
她面无人色,跪在地上往前爬了一段,慌张道:“民妇,民妇,求皇上不要迁怒侯府…”
有些人就是吃硬不吃软,不给她点教训她永远不知道有多高地有多厚。
秦止冷冷的看着她。
步锦姝早吓得六神无主,哆哆嗦嗦道:“那个梦,最开始不是这样的。”
兴许怕自己得太慢会惹来帝王不快,于是她虽声音颤抖却语速飞快,“事情还得从七年前起,皇后娘娘刚入宫那会儿…”
“等等。”
秦止忽然打断她。
步锦姝心中一颤,惶然无措的看着他。
秦止示意李进带着殿内侍候的宫女都出去,然后才沉声道:“继续。”
步锦姝再不敢有所隐瞒,她不敢出自己是重生的,怕被当做妖怪给烧了,依旧只能以梦境作为托词,“祖母让民妇入宫选秀,民妇因和表哥两情相悦不愿入宫,闹了许久,后来就做了个梦,梦见入宫后不过一年就被人所害,醒来后十分害怕,所以…”
到这她有些难以启齿,随后想到那件事在皇帝跟前也不是什么秘密,生死
之际还在乎什么脸面不脸面的?她咬咬牙,“所以约好与表哥私奔。那时皇后娘娘寄居侯府,臣妇少时冲动鲁莽,不忿兄长偏心她一个旁支所出,故而多有龃龉…心里确然想过让娘娘代民妇承受梦中之劫…”
这些她原不想的,但只要她了前半截,再联想以前她怎么对步鸢的,任谁都能猜到她的心思。与其担一个蒙蔽圣听的罪名,不如坦白从宽。
兄长过,那些事,皇上只要当时不追究,事后就不会翻旧账。
尽管如此,她仍旧停了停,心翼翼的抬头看一眼,又迅速收回目光,心口拨凉拨凉的。
因为她看见帝王目光森凉,像冬夜里擦过窗沿的冰雹子,冷得彻骨。
然而她还得,“皇后娘娘是有大福气的人,她入宫后很多事情就变了,民妇在南宁伯府虽不如意,好歹没有性命之忧,娘娘也一路晋升…时间久了,民妇就想着或许那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,当不得真。谁知道去年年底,民妇就又开始做梦,梦里的事民妇没有参与,大多都是听的。民妇大胆猜想,这个梦接的时间应该是七年前民妇做的那个梦。民妇不知道为何会做这样的梦,但想着两者还是有些关联的,所以才给兄长示警…皇上,民妇真的没有撒谎,兴许是梦中所见不完整,但民妇绝无半句虚言啊皇上…”
她怕秦止不信,咬了咬牙,又指发誓。
“臣妇梦中所见,当真是六月传来的战乱,民妇若有虚言,打五雷轰!”
世人愚昧,对神鬼总是充满畏惧。
秦止倒不是信那套,只是从步锦姝的言行判断出这件事她应当没撒谎。
满门性命都握在他手里了,步锦姝瞧着张牙舞爪一个人,实际上也确如步桓所,胆如鼠,断然不可能在这时候还敢欺瞒他。
心中下了定论,秦止仍旧没让她起来,而是问起另一件事。
“你方才,七年前你梦中所见是你入宫选秀,那皇后呢?所嫁何人?”
步锦姝一怔,心里有个念头翻起来又赶紧摁死了。这辈子步鸢嫁给先帝三年,秦止都不嫌弃,还当成宝一样宠了四年。就算知道上辈子她嫁给苏沉央,又岂会介意?在宫里这段日子,她时时刻刻
被未知的恐惧支配着,早就将那些嫉妒仇恨抛了个干干净净,再不敢去想那些有的没的。
“皇后娘娘先是许给了用康侯府为填房,不过后来兄长回京,斥责祖母母亲糊涂,亲自登门退了亲,然后将娘娘嫁给了皇后娘家表哥苏沉央。”
听到这秦止当即发出一声冷笑。
那声音太过骇人,步锦姝缩了缩脖子,满眼惶恐怯懦。兴许害怕被迁怒,她赶紧又道:“不过娘娘嫁去苏府后似乎过得不太好,她舅母不喜欢她,对她很是刻薄,还让她流掉了孩子。兄长得知此事十分震怒,亲自上门,逼着苏沉央签了和离书。后来…后来陛下您,不,不对,那会儿您还没登基,您上门提亲,次年迎了皇后娘娘入府…”
得亏这些事是她年前做梦梦见的,要早知道,估计她在七八年前就能弄死步鸢,以绝后患。
现在她没那个心思,甚至还隐隐有些庆幸。
怕她在宫里做出糊涂事,兄长离开的时候隐晦与她透露过,陛下和皇后早在八年前就见过。再联想到前世今生发生的那些事,还有什么不明白的?
回想自己从前那些阴毒龌龊的心思,步锦姝脊背发寒。
幸亏她那时没伤及步鸢性命,否则武阳侯府估计早给皇帝一锅端了。
秦止听完这一段,先是一怔,而后神色复杂。
妻子同他过与舅母不亲,虽料到那妇人必不是什么良善之辈,却没料到竟如此心狠手辣。而苏沉央,嘴上得那么深情似海,却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。
简直岂有此理。
那母子俩若在跟前,他能当场将人给凌迟了。
对于自己会上门提亲他倒是不意外,他喜欢的女人,自然要护在自己羽翼之下。
他唯独意外,步锦姝梦中的那个自己,是如何忍下这口气放过苏沉央的?
于是他便问了。
步锦姝答得磕磕巴巴的,“细节臣妇不知,但皇后娘娘心慈,从来只记恩不记仇。臣妇猜想,大约是兄长怕她会因此伤怀,故而向陛下求了情。”
那段梦里只是一晃而过,但结合步鸢的性格和看到的那些画面,她也能猜个七七八八了。
秦止没吭声。
所有事情串联起来,他很快就理顺了思路。
也就
是,因为步锦姝放弃了选秀这个名额,才导致后来的所有事都偏离了最初的轨迹。
“阳陵侯是什么时候伏诛的?”
“也是两年前,不过那次北伐,是陛下亲自带兵。”
这就对了。
最开始秦止就是打算解决了阳陵侯再放老三离宫的,只是因偶然在宫中碰上了步鸢,所以临时改变了计划。
由此推断,大体上的时间走向,步锦姝并无虚言。
至于她为何会做那些梦,又或者根本不是梦,那都不重要。从她的言辞神情来看,应当是不知道老三断袖的事。只要她从今以后本本分分的,他不介意留她一命。
“今日所,若告知第三人…”
不等他警告完,步锦姝立即保证,“臣妇以性命起誓,今日所必定守口如瓶,否则不得好死。”
作者有话要:当皇帝的就是疑心病重,真是历史真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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